
王维就这样“大隐隐于朝”,眼前映满堂朱紫,心中怀诗酒田园,过了几年悠闲的生活。可惜王维还没来得及找机会脱掉朝服,渔阳鼙鼓就动地而来,打碎了他悠然闲适的山水世界。
天宝十四载十一月初九(公元755年12月16日),安禄山打着奉密诏讨伐杨国忠的旗号在范阳(现在的河北涿州)起兵,安史之乱正式爆发。
叛军从东北一路向南,尽管有不少将领奋起抵抗,但叛军还是很快攻陷了洛阳。名将高仙芝、封常清率领驻守西北的边军驻守长安的东大门潼关,意图消耗叛军,却被昏庸的玄宗派遣监军太监边令诚先后当场杀死在军营之中,不但自毁长城,而且极大打击了士气。接任的另一位名将哥舒翰不敢抗命,于是在天宝十五载(公元756年)六月四日,放弃天险潼关,出城和叛军野战,最终兵败被俘,潼关失守,长安门户洞开。
潼关失守的消息传回长安,满朝文武大为惊慌,六月十二,百官上朝的只有几个人,即便李隆基发布诏书说要亲征,却没人相信。眼看大势已去,当天晚上李隆基连夜安排人筹备,在六月十三凌晨,他带着贵妃杨玉环和她的两个姐姐(也就是李隆基的两个大姨子)、皇子、皇孙、公主、妃子,以及杨国忠、韦见素、魏方进这些宰相重臣,从长安城西门延秋门出逃,奔蜀地而去。事发仓促,同时应该也是为了保密,李隆基在逃命的时候并没有通知其余的官员。安禄山在六月兵不血刃占领了长安之后,这些官员很多被安禄山俘获,来不及逃走的王维,和宰相陈希烈、好友储光羲等人落入安禄山之手。
攻占长安的安禄山纵兵对这座都城进行了大肆洗劫,并且对李唐宗室和追随李隆基逃往四川的官员家眷大开杀戒。据《旧唐书》记载:“宫室焚烧,十不存一;百曹荒废,曾无尺椽。”意思是皇宫烧了十分之九,各省部衙门也全部荒废,连一尺长的房梁都找不到了。
晚唐诗人韦庄在叙事长诗《秦妇吟》中也描述了这一惨状:“内库烧为锦绣灰,天街踏尽公卿骨!”那个“万国来朝”的长安,在叛军的屠刀下,变成了一座尸横遍野的鬼城。
安禄山的大肆杀戮,首先是为了报仇。原来,安禄山的长子安庆宗在长安做“质子”,当他反叛的消息传到长安之后,安庆宗就被李隆基下令杀了,安禄山这是用一百多名李唐宗室来祭祀自己的儿子。据《旧唐书》记载:“禄山怨庆宗死,乃取帝近属自霍国长公主、诸王妃妾、子孙、姻婿等百余人害之,以祭庆宗。”
除了报仇外,安禄山扬起屠刀的另一个目的是威慑俘获的朝臣为自己效力,他既需要人才为他做事,也需要通过这些朝堂官员的臣服证明自己反叛的正义性和正统。
这招果然有用,众多被俘获的大臣纷纷投靠,有影响力的包括左相陈希烈,李隆基的女婿、当朝驸马张垍(这是宰相张说的次子)等等。
当时王维的诗名很盛,安禄山有心利用王维的影响力,为其反叛摇旗呐喊,所以最初并没有苛待他,而是把他挟裹着带回了洛阳。为什么回洛阳呢?因为安禄山已经在这一年的正月初一,僭越称帝,立国号为“大燕”,都城就定在洛阳。
王维并不想为安禄山效力,但是他也没有自杀殉国的勇气,毕竟“慷慨就义易,从容赴死难”。自杀殉节是需要激情和冲动的,冷静时刻的人,很难放弃生命。说句题外话,革命先烈李大钊先生在被张作霖处以绞刑的时候,几次都在即将牺牲的时候被放下来,只要他背叛革命就可以活命,但是李大钊依然选择了绝不屈服,这才是最硬的风骨。
没能自杀殉节,王维一直耿耿于心不能忘怀。后来他升任太子中允,在《谢除太子中允表》中痛心疾首地写道:“臣闻食君之禄,死君之难。当逆胡干纪,上皇出宫,臣进不得从行,退不能自杀,情虽可察,罪不容诛。”
王维为了表明自己已经不适合为安禄山效力,先后服下能致人嗓音嘶哑和导致痢疾的药物,估计是担心痢疾传染,安禄山先把王维囚禁在洛阳南郊龙门东山上一座名为菩提寺的寺庙里。
此前,王维的好友,临汝太守韦斌也被叛军俘虏,并因为家人妻小被安禄山胁迫,无奈在安禄山手下担任了黄门侍郎一职。得知王维被抓到洛阳,韦斌便去探望他。根据王维后来给韦斌所作墓志铭的描述,王维装病并且伺机逃跑的打算已经被识破,叛军对王维已经不再优待。“伪疾将遁,以猜见囚。勺饮不入者一旬,秽溺不离者十月;白刃临者四至,赤棒守者五人。刀环筑口,戟枝叉颈,缚送贼庭,实赖天幸,上帝不降罪疾,逆贼恫瘝在身,无暇戮人,自忧为厉。公(韦斌)哀予微节,私予以诚,推食饭我,致馆休我。”—(《京兆韦公神道碑铭》)。
王维的情况是不是像自己回忆的那么糟糕,包括十天没有饮食、长时间与尿屎为伴、被重兵严加看守等等,都很难考证。我个人觉得应该有艺术夸张的成分,真的十天不吃不喝,估计已经撑不住了。这样写的目的,除了洗白自己之外,更为了突出在这么困难的情况下,韦斌依然对自己非常照顾的情谊。
此后不久,老朋友裴迪听说王维在洛阳做了伪官,异常震惊,冒险来探望王维。两人在倾诉衷肠之余,裴迪向王维讲述了一段可歌可泣的故事:
安禄山在洛阳的皇家园林凝碧池宴请手下,席上命令乐工奏乐助兴,乐人们想起唐玄宗,很多人不禁欷嘘泣下,有一名叫雷海清的乐工,更是当场把乐器掷于地上,面朝西方跪拜大哭。为什么向西呢?那是四川的方向,李隆基正在那里避难,雷海清此举是表示不忘皇恩,不屈从安禄山。安禄山大怒,命人将雷海清捆绑起来,当场肢解杀死。王维听后感慨万分,写了一首诗纪念此事。
诗的题目很长,叫做《菩提寺禁,裴迪来相看,说逆贼等凝碧池上作音乐,供奉人等举声便一时泪下,私成口号,诵示裴迪》。不用看内容,题目就明明白白地表达要说什么,后人也简称为《凝碧池》,内容如下:
万户伤心生野烟,
百僚何日再朝天。
秋槐叶落空宫里,
凝碧池头奏管弦。
这是一首抒发忠君爱国情怀的诗,尤其是前两句,描述了江山蒙尘,百姓遭难的景象,表达了百官盼望再次朝见大唐的天子。裴迪见过王维后,一度“陷贼中,居洛阳”,也被关了起来。但他毕竟是一个隐居的士人,没那么受关注,很快就脱身了。裴迪脱困后,赶往肃宗所在的灵武地区,一路之上大力传扬王维的这首《凝碧诗》,见到王缙后详细叙述了诗歌前后的缘由,成为日后证明王维臣节未失的证据,救了王维一命。
不过,我认为这首诗很可能是事后补写的。从题目看,这是“私成口号,诵示裴迪”,也就是根本没敢写下来,是念给裴迪听的。这首诗当时写没写,是不是后来补写的,只有王维和裴迪知道。可以肯定的是,在失陷叛军期间,这首诗一直没有传开,因为最终否则安禄山不仅不会给王维安排一个给事中的官职,大概率也会杀了他消除这首诗的负面影响。
至德二载(公元757年)九月、十月,唐军先后收复长安和洛阳,两都光复。王维等三百多人因在叛军任伪官,又被唐军押解回长安,这也侧面证明了王维并非一直囚禁在菩提寺中,还是接受了安禄山授予的“给事中”一职。肃宗下令将伪官按罪行大小,分六个等级惩处。第一等处死,第二等赐自尽,第三等杖一百,第四等流放,第五等贬官,第六等虽认定有罪,但免于处罚。
论罪之时,王维的二弟王缙在平叛过程中立下大功,并正以刑部侍郎(正四品下)的身份在太原协助李光弼守城,他上表请求用削籍为兄赎罪,也就是放弃自己的官位和军功,换取对王维的从轻发落。最终王维按照第五等处理,由正五品上的给事中降为正五品下的太子中允。
顺便再提一下探望王维的两位好友。
一是韦斌,他在菩提寺见过王维后不久就在洛阳忧愤而死,据王维记载是“吞药自裁,呕血而死”,乾元元年(758年),唐肃宗追赠韦斌为秘书监。
二是裴迪,王维的处罚尘埃落定后不久,一直隐居的裴迪开始出仕,这个时间节点有点敏感,如果出于“阴谋论”的观点,似乎是替王维传递《凝碧诗》而从王氏兄弟那里得到的回报。他的仕途从四川起步,一路也算顺遂,最终做到了蜀州刺史,和流浪到蜀地的杜甫有诗歌唱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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