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秦安江
30 多年前，我家刚下放到石河子农场连队，住在地窝子里。我是个刚过十岁的娃娃。我们连是新生连，一线农工都是刑满新生人员，特殊岗位上才是正式职工。
特殊岗位包括小学老师、小卖部售货员、伙房大师傅等。按说刑满人员也是正式职工，只是历史上有了污点，在人们心中有些脏，属于不能与正常职工平起平坐的另类。
黄富贵是新生人员，三十岁左右长圆脸上皮肤焦黄，身体有些臃肿，两条罗圈腿短且结实，走起路来摇一摆，像一只受过伤的鸭子。
他具体做什么工作我不清楚，经常看到他扛个铁锹或坎土曼走来走去，应该是在大田干活。
集体宿舍就在我家前面，也是地窝子，好长一排有几十米，新生人员都住里面，黄富贵也住里面。
那里面我进去过几次，光线很暗，刚下去时站着不能动，得呆一会儿眼前的黑雾才能散开，才能在里面行走。
如果一下去就行走，不是碰到床沿就是踩在坎土曼上。碰到床沿腿上会一块青，踩在坎土曼上，把子一弹头上准是一个包。
我进去是出于好奇，那么多人收工后潮水样涌进去不再出来，天亮了又蘑菇一样一个个冒出来。
我是想看看新生人员住的房子什么样。我摸黑进去，发现里面有很多铺，铺是用柳条把子编的，搭在土块上，上面铺些麦草罩个床单，干净而简洁。
房间里他们基本不说也不动，只是坐在自己床边，或躺在床上，很安静，我一个小孩进去了，他们看到就像没看到，并不搭理我。样子像在想心事。
在里面走走停停，但不敢多呆，我害怕那里面散发出的阴森气息。
我几次进去都没见到黄富贵，我奇怪黄富贵跑哪去了，如果他要在，肯定有说有笑，就跟我逗着玩了。
因为黄富贵是个乐观的人，不管在地窝子前还是连部，他见到我们总跟我们逗，说俏皮话，做一些小孩子发笑的动作。往往是他走出好远，我们还跟在他屁股后面起哄。
他是个好玩的人。别的大人也拿他开玩笑，拿他逗事，问他媳妇找好没有，昨晚梦见媳妇了吧等等。
他也回嘴，但他说不过别人，总是落荒而逃。好像他就是一个装了很多笑话的罐子，人们想打开就打开，想关上就关上。我听大人议论过他，说他过去在老家是个干部，因为作风问题判刑发配到这里。
作风这个词，我当时听不懂，每次见到黄富贵我都会想一想: 他犯的作风问题到底是个什么问题?
有一次连里小卖部进了一批紧俏货，好像是永固牌肥皂，人们都抢着去买，我也手拿母亲给的钱挤进人堆里。
我人小挤不到柜台边，只好退出站在门边等。
我看到黄富贵挤到柜台前跟女售货员逗，女售货员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只见黄富贵一手拿钱，一手高高举着肥皂，声音很大，边说边笑: 我要买就买你的下半身，不要你的上半身，下半身实用。
话音一落，小店里爆笑不止。我不明白要下半身不要上半身是什么意思，不知道他们为什么笑，但女售货员当时的表情我永远记得: 她脸一下拉下来，变得通红，阴沉着不再说话。她手不停地忙活，数钱递货，就是紧闭着嘴不再说话。
我想黄富贵那句话一定很重伤了她，否则她不会生气到那个程度。
女售货员也就20 来岁，皮肤很白，脸上有些细碎的斑，但还是很好看。隐约记得人们叫她小纪，她好像姓纪。
黄富贵是个有同情心的人。
我家刚到农场，连里给父亲发了一把纪. 坎土曼，让父亲下地干活。
五十几岁的父亲在大田里劳作一天，有些腰酸背疼。
晚上连里开会，黄富贵站起来大声说: 老秦这么大年纪，没干过农活，放在大田班不合适。
连长提起桌上的马灯，往父亲脸前凑了凑，说: 好吧，老秦明天去后勤班，看一号场。
父亲在农场呆了五年，农活就干了一天，先是看场赶麻雀，后又代理统计，还到学校代过课。
现在父亲说起那些往事还连连称赞黄富贵，说黄富贵的一句话，免去了他五年苦。
应该说黄富贵是个善良的人，因为他具备对弱势怜悯的基本要素。
但有一次，我对他的看法完全改变。
我家后面有一家，男的是转业军人，常年支左在外，女的是家属，带一男一女两个孩子，男孩跟我同学，经常在一块玩儿，妹妹还没上学，时常一人坐在某个地方玩泥巴。
一天中午，我看见黄富贵蹲在那小女孩跟前，好一会儿了还没走开，我就过去，以为又能听到笑话。
当我走近，我却看到黄富贵正用他粗大的手摸弄小女孩的下部。
虽然我也不大，但我知道那是无耻行为，我就立即快步上前，并把脚步弄得很响。黄富贵听有人来，马上收手，装着在说笑话。
小女孩大概五六岁，她什么也不懂，一脸平静地望了望我，又继续看着黄富贵。
我当时立即想到，他过去犯的作风问题，肯定就是欺负小女孩的问题，心里一阵厌恶油然而生。
我大声叫着小女孩的名字说你妈到处找你呢，快回家去。并拉起小女孩的手就走。
小女孩的名字我已经忘了，当时我是知道的。
很快我家就离开那个老连部，搬到了新连部。搬走后就再也没见过黄富贵。
好多年后我重回连队，问起黄富贵，人们说你家搬走不久他就走了，好像平反回内地了。
这些年我们全家在一起时，经常回忆那段连队生活，说起黄富贵，父亲母亲和哥哥都记得，两个妹妹是没有记忆了。
当然，黄富贵的名字总是和笑话连在一起，父母还能讲出不少关于他的笑话。但是黄富贵在我的记忆库里跟他们还有不同，只是我不说每次都跟在他们后面笑一阵。
（写于2009.12.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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